赛季进行到三分之二时，巴特勒的联赛进球数已经来到了十九个，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份五大联赛的射手榜上，都足够让身后的追赶者感到窒息，真正让所有足球评论员在深夜的演播室里反复念叨的，并不是这十九个进球本身，而是这十九个进球之后，场上、场下、更衣室里那一条条意外得有些荒诞的因果链。
最初，没人相信巴特勒能在这个赛季打进这么多球，他从来不是那种自带射门靴的球员，前几个赛季，他更像一个不惜体力的搅局者，在对方禁区前沿横冲直撞，把后卫的防守阵型搅得天翻地覆，然后要么自己打飞，要么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，他进球不多，但球迷爱他，爱他那种把每一场比赛都当成最后一场来踢的劲头，可这个赛季，一切都变了，第一球，来自一次误打误撞的折射；第二球，是对方门将开球直接踢到他身上弹进网窝；第三球，点球，他本来不是第一点球手，但队长在那一刻把球塞到了他怀里，从那之后，进球就像滚雪球一样,停不下来了。
第十九球发生在联赛第二十七轮，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，客队球场草皮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冰晶，角球开出，禁区里一片混乱，巴特勒在人堆里高高跃起，皮球砸在他的后脑勺上，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越过门将的指尖，落进了球门远角，看台上先是一阵沉默，随后爆发出客队球迷零星的欢呼和主队球迷愤怒的咒骂，他自己站在球门里，摸着后脑勺，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，回放镜头里，那表情清清楚楚：他根本没想顶那个球，他只是跳起来争抢位置,球恰好砸了过来。
第十九球意外,第十九球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意外。
主教练，赛后发布会上，记者问他对巴特勒本赛季爆发怎么看，老教练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，说了一句让整个新闻厅安静了三秒的话：“说实话，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足球了，我们每天都在训练传球、跑位、射门，但最后决定比赛的，有时候就是看谁的后脑勺更硬。”所有人都当这是句玩笑，可没人笑得出来，因为主队教练随后摔了战术板，指责巴特勒那个进球是用“不光彩的肩部动作”干扰了防守球员，录像回放证明，巴特勒的双手确实搭在了对方后卫肩上，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争顶接触，但主队球迷不依不饶，接下来一周，社交媒体上全是那段截取过的慢动作视频，配文是“抢劫”。
然后是队友，巴特勒进球多，自然分走了不少开火权，队里头号射手的位置易主，原来的核心前锋在训练场上开始绕着巴特勒走，有一次分组对抗，巴特勒跑出空位，举手要球，那个前锋明明看见了，却把球回传给了后腰，后腰又传给边路，边路再传中，球被解围，来回三次，巴特勒一次球都没碰到，训练结束后，他在更衣室里坐在板凳上解鞋带，队长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明天天气冷，多穿点。”
更衣室气氛的变化，连俱乐部食堂的大妈都察觉到了，以前巴特勒总是最早去吃饭，一个人端着一大盘肉酱面，跟谁都能聊上几句，现在他身边的位置空着，没人坐，只有体能教练偶尔会端着咖啡坐过去，跟他聊聊天气，聊聊城里新开的披萨店，体能教练是巴西人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，巴特勒有时候听不太懂,只是点头微笑。
第十九球之后的那轮联赛，巴特勒坐上了替补席，主教练给出的理由是“轮换”，镜头多次扫过替补席，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，戴着帽子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场上，那场比赛，球队踢得流畅极了，传球如行云流水，那个原来的核心前锋梅开二度，球队三比零大胜，赛后更衣室里一片欢声笑语，香槟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，巴特勒最后一个走进更衣室，没人问他冷不冷，没人问他怎么看比赛，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，打开门，里面贴着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，照片里的他举着一座塑料奖杯,笑得露出两颗缺掉的门牙。
第十九球意外，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，那是他登顶的开始，结果,那是他本赛季最后一场首发。
媒体开始疯狂炒作，有人说巴特勒和主教练“更衣室争吵，互相问候了对方的母亲”，有人说巴特勒的爆发其实是因为他服用了某种“后脑勺增强剂”，虽然荒诞，但段子在网络上传播得飞快，还有人说，俱乐部已经决定在夏天把他卖掉，因为他破坏了球队的“进攻生态平衡”——这个词是某位付费足球评论员发明的，听起来非常专业,专业到没人想去追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联赛第三十一轮，巴特勒在第八十七分钟替补登场，这是他连续第四场坐在替补席上，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五分钟，加上伤停补时，总共不过七八分钟，他接到队友一次不太情愿的传球，把球停在脚下，抬眼望去，对方的禁区里站满了人，没有一条线路是清晰的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没有传给任何人，自己带球向前，连过两人，然后在禁区弧顶轰出一脚远射，球砸在横梁上，弹出来，正好落在对方后卫脚下，解说员叹息道：“这球要是进了，就是本赛季最佳进球，可惜啊，差之毫厘。”
比赛结束后，巴特勒一个人走向客队球迷区，那里有几百名随队远征的球迷，他们高声唱着他的名字，歌声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，他停下脚步，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走进了球员通道，通道尽头，主教练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兜，表情复杂，巴特勒从他身边走过，两人没有对话，但那一瞬间，几乎所有的摄像机都捕捉到了主教练嘴唇的细微颤动，赛后唇语专家分析，他说的可能是“对不起”，也可能是“到此为止”,没有人能确定。
第十九球意外，意外在于，它没有成为传奇的注脚，反而成了某种转折的标记，一个打进十九球的射手，在赛季最关键的阶段，被自己的球队放上了替补席，原因可能仅仅是他进球的方式不够“正统”，或者他的光芒来得太快,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黯淡。
巴特勒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，脱掉湿透的球衣，赤裸着上身，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绷带的脚踝，手机亮了，是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：“今晚的比赛我看了，你上场那几分钟，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被我捏碎，儿子，不管别人怎么说，妈妈永远为你骄傲。”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下一行字：“妈妈，第十九球之前，我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仰起头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更衣室里的顶灯发出嗡嗡的低鸣，窗外，载着球迷的大巴车缓缓驶出停车场，车灯扫过天花板,像一双双即将熄灭的眼睛。
第十九球意外，意外在于，一个球员用最不擅长的方式打进了十九个球，最终却坐上了替补席，而那个后脑勺进球，那个在大雪中划出的诡异弧线，会不会成为他整个职业生涯里,最后一次被人们反复提及的瞬间？
没有人知道，赛季还没有结束，但有些故事,似乎已经提前写好了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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